Thursday, July 24, 2014 -
生活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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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男孩5天的故事
這名男孩的故事在我的生命中僅佔有5天。是的,只有5天。我其實並不認識這名男孩,是透過男孩的父親與他有一面之緣。在我真正與他的人生有所接觸的時候,他正躺在加護病房中,依靠支管維持生命。
翻車意外、腦死、器官捐贈、活體腎臟摘取手術、拔管、器官摘取手術、追思會、舉殯火化、海葬,這是男孩在我生命中的故事。5天對我而言一眨眼即過去,但卻是男孩家人及其生前女友最漫長難熬的5天。
在這5天內,這家人在這麼煎熬的日子裡,卻始終冷靜沉著,也不曾怨責怒罵什麼。在我眼中映出他們最多的情緒,是哀傷、悲抑、沉痛,以及很多很多的不捨。這就是讓我最心疼他們的地方。
說起來,我是因為一個志工戒賭團體認識男孩的父親,平時偶爾也會致電他請教一些賭博的社會現象,作為我寫作的題材。男孩的父親談吐斯文有禮,待人親切又有耐心,每次的交流談話倒更彰顯我心急的個性了。
那天在醫院,我第一次遇見他的妻子,以及另外兩名17歲及13歲的兒女,他們也始終禮貌對待我這個陌生人。13歲的女兒頭髮長長的,眼睛大大的,曾對我微笑示意打招呼。還有男孩的那名女友,她也曾在我離開時向我揮手微笑說BYE BYE,我想我是再也忘不了這13歲的妹妹,及20歲女友的笑容了。
每次看到或想到男孩這17歲及13歲的弟妹,還有20歲的女友,也會牽動了我生命中的一首哀歌。2007年,我患癌的母親離開了我們三兄妹,那年的我17歲,而我妹妹13歲,我的哥哥19歲——如此恰巧,男孩的弟妹及女朋友在與我們三兄妹年紀相仿的時候也失去親愛的人。
母親離世帶給我的悲傷與影響,雖已釋懷,但我至今仍無法走出失去她的傷痛。因此,我也不禁關心,男孩的離去,會在女友及他的兩個弟妹身上留下什麼?還有男孩的父母,他們在男孩的追思會上,不斷地自責,聽得我好難過,那是我現在還無法體會的,最深的悲慟。他們對男孩尚有許多遺憾,每每想到這裡我總是不由自主關心及心疼。
「也許,是因為我也懂了失去至親的心情吧。那種心情就好像一幅畫埋在最底下的顏色,上面覆蓋著亂七八糟的彩色呈現在外人眼前。除非用刮刀一層一層地刮才能顯現。」我這樣告訴自己,給了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輾轉聽說,今天是男孩父親的生日,我卻連一句「生日快樂」都不敢對他說。因為剛歷經喪子之痛的他怎能快樂得起來?我本身在我母親過世後的這幾年,也都不太過生日了。所以,我想,男孩的父親或許也是如此吧。
歷經母親過世7年,我其實覺得即使失去她,我的生活還是能夠很快樂,也依然對我的生命充滿感謝,但每每憶起亡母時我仍悲傷得不能自己。然後,我便會書寫,邊寫邊哭。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好脆弱,不知道自己要這樣邊哭邊寫到什麼時候,因此在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我在馬六甲的一間書店買下了一本散文書,書名是《當你失去親愛的人·走過悲傷的幽谷》。
書本一直是我的精神糧食之一。我買下這本書, 以為閱讀別人失去至親的故事,也能教會我走出傷痛。後來,我發現我錯了。我閱讀每一名筆者所寫的文章,他們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把刮刀,用力地一層一層刮下我的保護色,將我痛失母親的悲抑徹徹底底地、狠狠地掀開。
我終於明白,我永遠無法擺脫失去母親的悲傷,因為關於母親的記憶,無論是好的不好的,都已深深銘刻在我的靈魂之中。母親永遠活在我的心裡,我得學習如何與失去她的心情共存,而不是驅趕它,讓這苦痛的心情從我的生命中出走。
我想,能夠救贖我的,也許就是只能繼續不斷地書寫,邊寫邊哭。每當書寫過後,我便能平復心情,繼續快樂地生活,追求我的夢想。《當你失去親愛的人·走過悲傷的幽谷》的主編焦桐也在序文書寫喪妻之痛的結尾寫道:「走路時忽然出現了詩句,回家寫在紙上,邊寫邊流淚。那大概就是悲劇的淨化作用了。一首首『絕望的戀歌』慢慢形成了輪廓,每一首都是療愈的痕跡。通過創作,我好像發現了一條救贖的道路;不能告解的,決意就向繆斯(MUSE)哭訴。」
男孩的家人有虔誠的宗教信仰,我知道他們會比我還堅強數百倍。但是,我還是自私地希望,他們能夠找到除了向天父禱告及告解之外,另一個能夠治療傷痛的方式。然後,有一天,我能夠放心地對男孩的父親說生日快樂,能夠放心地和他母親聊一些女生聚在一起會聊的事兒,然後放心地帶他妹妹去吃好好吃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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