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26, 2015

Thursday, February 26, 2015 - No comments

YOPPI,GOOD NIGHT


適才大略清理了,我家門前,仍血跡斑斑。

我還記得,前些日子我餵養的野貓新生的幼貓被撞死時,母貓將幼貓的尸身銜到我車底下,然後急促地喵喵叫,吸引我的注意。當我確認幼貓是否還有氣息時,母貓趨前,不斷舔著幼貓,直到我用報紙和塑料袋,將幼貓包裹起來。

我從沒想到今天的我,竟然也會做出類似的行為。

今天下午三時許,跑了節目買了貓糧,我趕回家繼續工作。回到家,我下車打開鐵門,我一如既往地喚著小狗YOPPI。我們家是半獨立,旁邊的空間閒置已久,家父用了鐵架、磚塊及花盆等做出隔間,並釘了一個蚊紗窗當門,多次改良,小狗無法鑽出。

看小狗敲著蚊紗門敲啊敲,一直出不來,敲啊敲,一直出不來。我笑著上車,將車駛入庭院。

進屋時,一旁的野貓兒喵喵叫,肚子餓了。我想起小狗可能也餓了,便拿了些狗糧,一邊對湊向前來的野貓們說:「這是小狗小YOPPI的。你們等著,我要先餵小狗,乖。」小狗那時候還在敲蚊紗門,一直出不來。

那時候的我,忘了關上鐵門,就這樣打開蚊紗門。小狗這時趁機跑了出來,見鐵門開著,隨即跑了出去,直奔大馬路。我一心急,連忙跟在後頭,跟著牠越跑越遠,忘了要先鎖門及關鐵門。

在猛烈的陽光下追趕跑跳了一陣,間中有一名馬來摩哆騎士為了閃避牠,不惜讓自己掉進馬路旁的渠道。向他再三致歉後,小狗最後鑽進一戶馬來人家的院子。那時候,我忽然想起家門未鎖,見小狗似乎沒有要離開別人家庭院的意思,便趕緊先衝回家鎖門關鐵門,順便拿零食及鐵鏈,以為能在趁牠吃零食時將牠綁著,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然而,我是永遠無法忘記我回到現場的那一刻了。

當我匆匆回到現場,只見到小狗臥倒在馬路上。我心知不妙,一邊喚著牠的名字一遍奔向牠,牠已毫無反應。我跪在馬路上,摸牠叫牠,再多聲寶貝,卻始終沒換得牠一絲氣息。抱起牠,發現牠就如那天在車底下的幼貓兒一樣,無外傷,但全身癱軟。

那時候,經過的車輛無不看著我們。我不確定他們是否知道我的狗兒發生什麼事,但我心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的小狗已無法活轉過來了。像平時那樣抱起牠,讓牠前肢搭在我肩上,我一手環抱著牠一手托著牠的屁股,叫喚著牠的名兒,奔回家。

我將牠輕輕地放在家門前。躲在車底下還在等貓糧的母貓也湊向前來。她看著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小狗,欲更向前一步,卻猶豫,最後只待在原地看著牠——我想,母貓已明白小狗發生了什麼事。

小狗啊,你精力充沛愛玩,我沒這麼多時間陪你,我知道其實你希望和我固定餵食的野貓兒玩在一塊兒。然而,你的體積對貓兒來說就像哥斯拉,加上母貓懷孕特敏感,總是對你張牙舞爪,讓你怕怕。後來,你常常會背著我偷吃貓糧,讓我不禁懷疑你吃貓糧是以為自己能夠變成貓,想和野貓們拉近距離麼?

但小狗,不怕了,母貓不會再對你兇了,她終於在你生命的最後,願意對你溫柔。

其實我手上尚有工作未完成,我當然得守住最基本的工作責任。當然,一邊整理思緒一邊飛快地寫稿,我間中還是有好幾次忍不住開門看看小狗,摸摸牠,喚喚牠的名字,看著小狗的嘴邊開始流出血。那灘血,仿佛是從我心口流出來似的,也明明白白地要我接受現實。

大約下午5時完成工作,我回到小狗身邊,小狗那時候已全身僵硬,我有些憤恨,怨自己沒為牠調整好臥姿。拿了塊破布沾了些水擦拭血跡,但怕水沾濕小狗便擦得隨意了。我想要將小狗的尸身抱離血跡遠一些,免得毛髮沾血。

小狗生前愛咬我的衣服鞋子,我便想找一件我的衣服給牠,陪著牠到最後。這時候,我突然想起,有一天我穿了長袖衣,那晚陪牠玩時,牠就愛咬那衣袖,和我拉拉扯扯。於是,我到房間取了那件長袖衣,當成牠的披肩,就當是我永遠都在抱著牠吧。幸好衣服是褐色的。

後來我連著衣服,把牠抱到鞦韆上。不知道牠是否還記得,牠初到我家時,那時候還小小的,我每晚都會抱著牠坐鞦韆,搖啊搖的。後來牠大了一些,我便讓牠一隻狗坐鞦韆,牠坐在鞦韆上搖啊搖的,還吐舌頭,那張照片在我的INSTAGRAM廣受歡迎及好評,連陌生人都留言點按LIKE

我就坐在鞦韆旁,一邊輕輕搖著鞦韆,一邊撫摸牠,不時叫喚牠的名兒。牠全身都僵硬啦,就剩垂垂的耳朵和鼻子還軟軟的,身體還隱約散發著幼犬獨有的氣味。小狗神情就像睡著了一般,要不是牠身體已僵硬,嘴角有血跡,生殖器官流出青色的膿汁,我想我還是會存留著牠還沒死的奢望。

我忙著為牠擦拭生殖器官,忙著為牠趕蒼蠅,忙著為牠抓吸血蟲。還記得去年牠剛來不久我無意發現牠全身都是吸血蟲,抓著牠為牠抓了一個下午的吸血蟲,牠當然不願意,鬧騰再鬧騰,好不容易抓完了牠也鬧得累了,睡著了。就像現在的表情那般,只是那時候牠還會動來動去翻個身。

小狗的名字叫YOPPI,是我取的,是日文YOSHI及英文PUPPY的組合,有吉犬的意思。牠的名字只有一個,我平時喚牠的方式及音調卻有好幾種,還會叫他「寶貝」和「北鼻」。我明知道牠已經不會再回應我的每一聲叫喚,卻仍不斷喚著牠,喚著牠,撫摸牠,搓揉牠的耳朵,握著牠的手。

YOPPIYOPPI唷、YOP·PI YOP·PIYOPPI YOPPIYOPPI寶貝、寶貝YOPPI、北鼻狗、小寶貝、寶貝、北鼻。

約晚上7時許,家父從新山趕回來。我不願小狗葬在他處,也想象牠被葬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肯定會又急又慌又害怕,嗚嗚嗚地哭,要求家父就把小狗葬在家中庭院的園圃,小狗小時候最喜歡挖洞的位置,但家父始終不肯。

小狗只披著我的衣服,家父又拿了一條毛巾裹著牠,我胡亂在牠懷裡塞了牠已咬斷一半的狗咬鈣棒、妹妹為牠做的狗咬布,還有從牠脖子上解下來的鐵鏈項圈。家父開始將他裝進黑色大塑料袋時,我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悲慟,抱著牠,不斷哭喊著:「YOPPIYOPPI!姐姐!姐姐抱抱!」

家父開車要將小狗送去安葬,我坐在副駕駛座,突然想起昨晚我才問清楚到底要到哪裡申請養狗執照,也才想起昨晚晚宴上有一隻雞沒人動筷,我打包了那隻雞回到家去了骨,準備分幾天餵他讓牠開心,所以昨晚只餵了牠一些,分量不多——我昨晚真應該把全部雞肉弄碎給牠的。

到了目的地,家父和他一個朋友為小狗選了個地點,挖洞,我隔著塑料袋摸小狗,從背部開始摸,一直摸到頭部。洞挖好了,家父將小狗放入洞內,我又再次忍不住,用盡我的靈魂喚牠,和牠道晚安。

YOPPIGOOD NIGHTYOPPINIGHT NIGHT。」這是我每天洗澡睡前,在屋外隔著一個蚊紗門,在屋內隔著窗,一定要跟牠說的話,雖然他每次都沒有要睡覺的意思。有時候,捨不得牠,即使很夜了卻還是拿起鑰匙開門,然後進入蚊紗門內的空間,跟牠說數十聲GOOD NIGHT,讓牠咬著我的手搖尾巴,跳起來舔我的鼻子嘗試奪走我的初吻,讓牠在我離開前仍抱著我的大腿不放。

下午的時候,鄰居問我,狗死了,為什麼還抱回來?我不答,背對著她,輕輕摸著我的小狗。小狗,你知道嗎?我和你說話的時候總是自稱姐姐,別人說我是你主人,朋友說我是你媽媽。我不知道對你來說,我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不論如何,在你生命的最後,我都要像母貓那樣,把你抱回家,回到你出生至今待最久的地方,讓我陪著你,陪著你,陪著你。你不重,你不髒,你是我的小狗,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永遠的陪伴。

小狗YOPPI,家父當初帶你回來,是希望你能夠看家。我知道,其實就算以你現在才數個月大的年紀,實在沒什麼能力保護我,也不懂。但我也知道,你的靈魂即使離開了你的肉體,依然會永遠守護著我。直至我死亡,你也會守在大門口迎接我的靈魂。

還有,情人節那天,其實我寫了一篇關於你的文章。內容我曾提及,我希望和你彼此陪伴,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開——那時候,我以為,我們的分開會是遙遠的16年後,而不是現在。

但是,沒關係,即使死亡將我們分開,也請你永遠在我心裡連跑帶跳,跑來跑去,跳來跳去,還有將前肢趴在我心口的窗台上,一直看著我,一直一直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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